本期聚焦-古稀老人“上访”获罪7年

您的位置 民主与法制首页 > 2005年杂志选登 > 2005年6上目录 > 古稀老人“上访”获罪7年

 

古稀老人“上访”获罪7年

【编者按】

作为2005年国家“一件政治生活中的大事”,新的《信访条例》于5月1日正式实施了。畅通信访渠道,维护信访人合法权益,无疑是此次《信访条例》修改中最华丽的乐章。

作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一种“告状”方式,曾几何时,信访人为同一个问题“跑了县里跑市里、跑了市里跑省里,最后跑到党中央”;曾几何时,信访人因越级上访而被“关小号”,甚至扣上精神病的帽子;曾几何时,信访人的信访材料“批来批去,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新《信访条例》实施后,这些信访顽疾能销声匿迹吗?人们在翘首以待。


2005年1月,已经75岁高龄的徐荣波老人从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手中接过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这一裁定不仅意味着检察机关指控他“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的罪名成立,而且连他的耄耋之年都将在囹圄中度过。对于自己用两年的上访换来的这个“糟糕”结果,徐荣波不禁老泪纵横,他当即表示,“我要申诉!”

由于此案是因为上访问题所引发的,而且涉案人徐荣波年事之高,被判处刑罚之重,在整个河北省乃至全国罕见,因而在当地以及全省都产生了强烈的反响,引起了媒体和社会的极大关注。

年过七旬缘何上访

位于燕山脚下的承德县甲山镇富台子村,民风淳朴,多年来一直靠天吃饭。近几年,为了改变这种落后的面貌,村民兴修水利,种起了蔬菜和果树,还修建起了砖厂、养殖场,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康村。

2002年10月10日,承德县人民政府的一则公告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公告上说,因康达水泥项目建设的需要,经河北省经贸委立项,河北省国土资源厅勘测,决定征用包括甲山镇富台子村在内的1018.57亩土地。自公告之日起对这些土地进行“冻结”。

公告一出来,富台子村立刻就炸了锅。村民们告诉记者,这些地是全村人的口粮田,一旦征用,全体村民的生活都将难以为继。而这件关系到他们未来的“大事”此前他们竟然毫不知情。

从当时的情况看,此事已经成板上钉钉,要把招来的“金凤凰”赶走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村民们希望能和投资商一起平等地协商征地补偿问题,以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然而,最终还是事与愿违。仅仅6天后,承德县政府以承县政征字【2002】第3号文件匆匆单方面出台了“康达水泥项目征地补偿安置方案”。这个方案将征用土地分成了稻田地、一级旱耕地、二级旱耕地、集体建设用地、未利用地等5大类,补偿费为每亩500~700元不等。方案规定于2007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付清。

这个方案同样在村民中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在村民们看来,这个方案完全置《土地管理法》于不顾。

首先,从补偿标准上,《土地管理法》规定征地“按土地原用途给予补偿”,而方案却对旱地一揽子按照种植玉米的形式进行补偿。实际上,大多数村民都是春季种小麦,冬季种大白菜。两项年产值每亩可达2700元。方案的补偿标准与之相去甚远。

其次,《土地管理法》规定,征用土地的补偿费必须自“征地补偿、安置方案批准之日起三个月内全额支付”,“5年后一次性付清补偿款”的方案查无实据。

在这种情况下,村民们决定上访。尽管已经年过古稀,但身板仍然硬朗,而且曾经在承德县水利局工作过,在村里又德高望重的徐荣波老人有幸被选为村民代表,同时被选为村民代表的还有李守田、郝振光、陆长友等3位村民。

带着全村八百六十多人的嘱托和希望,徐荣波等人踏上了漫漫上访路。

村民代表的3年上访路

在徐荣波的申诉材料中,他详细记录了自己亲自参与的逐级上访经过。

2002年11月12日,在承德县政府,徐荣波等村民递上信访材料后,大约半个小时,县委县政府的几位领导姗姗来迟。

徐荣波说,县委县政府的几位领导一开口就对他们大谈特谈招商引资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发动机”功能,对他们上访的征地补偿问题却避而不谈。在临走前,一位领导还扔下一句话:“县政府的决定是正确的,是合乎《土地管理法》的,是改变不了的,就这么定了,有意见你们可以派村民代表逐级上访。”

记者在“承德县信访局关于甲山镇部分群众反映康达水泥有限公司占地补偿问题的汇报”中看到了相同的答复。

这次上访无功而返,村民们心有不甘。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决定逐级上访,一定要讨个“说法”。

11月26日,徐荣波等村民代表手持225户村民的联名信,一行5人来到承德市信访局。该局魏局长在听取了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反映的情况后,当即表示,如果上访情况属实,一定会对有关问题进行查处,届时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转眼1个月过去了,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再次来到承德市信访局。他们见到了承德县人民政府给承德市信访局的一份《关于甲山镇富台子等村村民上访反映问题的查处报告》。在报告中,承德县政府首次公开了“康达水泥项目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出台的标准和依据。

报告称,为缓解县财政压力,县委、县政府依据国土资源部在上海青浦区等五省(市)九个市(区)进行的征地制度改革试点“关于土地征用不再实行一次性补偿”的精神,经过反复研究,拿出了这套征地补偿费用延缓兑付方案。

关于征地补偿标准,是按照《土地管理法》划分地类,按照该地类前3年的平均亩产值估算补偿费。其中,稻田地按平均亩产1000斤水稻,折合700斤大米,以每斤大米1元计算,每亩稻田产值为700元;一级旱地和二级旱地按平均亩产1200斤和1000斤玉米,以每斤玉米5角计算,一二级旱地每亩产值分别为600元和500元。同时,《土地管理法》规定,征地补偿费用最高不得超过亩产值的30倍,考虑到不能一次性兑付征地补偿,所以在给村民补偿时提高了补偿标准,即按亩产值的35倍计算。所以,不存在征地补偿费用低的问题。

这次信访就这样被一份报告轻而易举地化解掉了。徐荣波说,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引起了承德县人民政府的“特别关照”,他们这些村民代表的一举一动时刻都处在了“监视”之中。

2003年1月18日,离春节越来越近了。趁着购买年货的机会,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决定到更高一级政府部门上访。

在河北省人民政府信访局,他们幸运地得到了省政府一位领导的批示。这个批示是给承德市人民政府胡秘书长的。批示的内容是:胡秘书长,承德县征地不合法,你要按照《土地管理法》的精神给予解决。

拿着这把“尚方宝剑”,徐荣波等村民代表满怀希望地回到了承德市,把这个批示交到了胡秘书长手中。没想到的是,最终等待他们还是失望。

7天后,胡秘书长告知他们,没办法解决。但胡秘书长给徐荣波等村民代表“指点迷津”说,你们可以每天都去找县上(指承德县)的“一把手”,时间长了就会给你解决!

皮球又重新被踢了回来。第三次上访的结果不言而喻。徐荣波说,他们此后又多次找县长,但是每次都吃闭门羹。

2003年2月16日,投资方开始圈地施工,受到富台子村等村村民的集体阻拦。施工被迫中止。

为了缓解这种僵持的局面,2003年4月27日,承德县人民政府决定对“康达水泥项目征地补偿安置方案”进行调整。将原来的5年后一次性付清补偿款调整为于2003年7月31日前分三次全部付清。

徐荣波说,尽管在补偿方式上承德县人民政府做了“让步”,但在征地补偿标准低、村民生活没有保障这个关键问题上政府却一再敷衍。为此,他们又多次到承德县、承德市两级信访部门上访,但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2004年3月,全国召开“两会”。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决定到北京上访。他哪里会想到,进京上访会给年迈的自己带来牢狱之灾!

“聚众冲击国家机关”获罪7年

2004年3月11日,徐荣波和李守田两位村民代表乘坐汽车前往北京上访。中午12时,当车行至滦平县巴克什营进京检查站时,被检查站工作人员扣留。徐荣波说,他告诉工作人员,他们是受村民委托给“两会”新闻热线送有关上访材料的。他问工作人员,为什么要扣留他们?工作人员回答说,他们是受承德市公安局的委托。两个小时后,承德县公安局的4名警察到达巴克什营进京检查站。徐荣波和李守田被强行带回下板城派出所。

当天下午4时,富台子等村村民一百余人聚集在承德县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外,要求放人。承德县县委县政府大门口一时水泄不通。一直到晚上8时,徐荣波和李守田二人在县委县政府大门口被释放,人潮才渐渐散去。

一次进京上访未果,徐荣波等村民代表决定再次进京上访。为防止再次被“接回”,4月17日,他们乘进京列车在怀柔火车站提前下车,然后坐汽车前往顺义住宿。徐荣波说,他做梦都没想到,承德县的几名警察突然从天而降。随后,他们几个人被押回滦平县看守所。在滦平县看守所,他们几个人度过了5天的铁窗生活,一直呆到4月22日晚12时才被释放。

在徐荣波等村民代表身陷囹圄的同时,4月18日,富台子等村一百余名村民集体来到国土资源部上访。国土资源部办公厅保卫处出具的证明显示,上访村民在国土资源部大门口连续3天“静坐、示威”,“横卧、竖卧,随意跨越警戒线,并和保安人员发生推拉”,从而“引发北京市民围观,影响极坏”。

5月12日,因家中建房,正在天津女儿家借住的徐荣波突然被承德县公安局宣布正式逮捕,理由是涉嫌聚众冲击国家机关。

8月4日,徐荣波被承德县检察院以涉嫌聚众冲击国家机关提起公诉。

据检察机关指控:2004年3月11日,徐荣波在返回承德县途中,多次打电话给本村村民,指使一百多村民向县委、县政府要人,造成县委、县政府的出入交通阻断达4个小时,严重影响了正常的办公秩序。

检察机关还指控:2004年4月18日~21日一百多村民到国土资源部的上访行为同样是其指使、组织并指挥的,同样严重影响了国土资源部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

对于检察机关的指控,徐荣波辩解说,3月11日,我在返回承德县途中多次打电话不假,但是都是村民打过来的。他们都是询问我到哪儿了,进京没有?我的答复一概是,去不了北京了,到巴克什营给截住了。在4名警察的监督下,我根本不可能指使村民冲击承德县政府。4月18日,我已经关押在看守所了,如何指挥村民冲击国土资源部?

而徐荣波的辩护律师也提出,徐荣波只是富台子等村村民推选的代言人,目的是因为村民认为征地补偿少而上访,而不是冲击国家机关。

然而,2004年10月15日,承德县人民法院还是以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罪判处徐荣波7年有期徒刑。徐荣波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到目前为止,康达水泥项目即将建成投产。尽管作为村民代表的徐荣波已经入狱服刑,而有关这个项目的上访可能还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存在下去。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从1992年康达水泥项目开始征地,至今已经长达3年之久,为什么没有任何一级政府部门对被征地村民所反映的问题进行实地调查?这是一起信访事件犯罪行为,这才是我们最应该认真反思的。


作者:全建 责任编辑:连继民